我们这里以前把一个人上班拿工资的家庭叫做“一头沉”。我家就是。我在学校教书,家里种着几亩责任田。农忙时节学校家里两头忙,就像鞭子猛抽的陀螺,用焦头烂额来形容那是再恰当不过,种地那真叫一个难呢。
光是时间紧张倒还罢了,干活的家伙也不凑集。刚分开责任田时,十几家人家百十亩地的犁耙耕种就靠一部破旧的手扶。那是一部生产队时期就要淘汰的老常州,按说早就是属于超期服役了。无奈那时手头没钱,只好将就凑合。每年麦秋时节,那又收又种的节骨眼儿上,它总不配合,老出问题。白天黑烟突突地在地里挣扎,晚上就得挑灯赶着修理。你急它不急。大家满手油污,一脸无奈地调侃:咱是摊着了一个“夜夜愁”啊。年年忙到场光地净都是几十天之后的事。
大伙梦里都想拥有一个干起活来呱呱叫的新家伙。连年的增产又增收,终于叫大家一点点积聚起来购置的底气。许多家庭都把买一部新常州的计划列入议事日程。自然也包括我们。当锃光瓦亮的新常州开进家门的那天,一家人开心的笑声大过那马达突突的脆响。大家无比感慨地回顾着使用老常州的尴尬日子,畅想着驾驭新常州的情景。那天成了我们全家的节日。以前一个生产队才有的农机进入了寻常百姓家,种地的速度和效率那是大大的今非昔比。若干年之前还是一个近乎飘渺的梦想,竟然这么快的变成现实。没多长时间,手扶拖拉机就真的是你有我有全都有,在村子里几乎普及了。十几台簇新的机器同时在一个地块轰鸣,真是再平常不过的农忙一景。
脱扬机是手扶之后置办的另一个大件农机。记得第一台脱扬机在村里出现之后,大家的眼睛都亮了。这个笨重的大家伙真是神奇。这边来者不拒地大口吞咽着麦铺子,那边水柱一样的麦粒喷薄而出。以前拖着石磙轧场的情景实在能叫人铭记在心,一场一场下来,马拉松一样,旷日持久。等到麦子进囤,地里的秋庄稼已是满眼葱绿了。有了这家伙好了,一家人家有几亩麦子,一晌的功夫问题解决,中间还能喝茶拉呱儿吸袋烟。当然我们也不甘人后地买了一台。哪成想,才几年光景,这个一度在打麦场上风光无比的家伙,就和老搭档手扶拖拉机一道悄然退场。差不多是一夜之间,联合收割机走向前台,唱起主角。
有了联合收割机这个农机里的巨无霸,以前所谓三夏大忙之说就要大打折扣了。布谷鸟的声声鸣叫,不再是提镰割麦的信号。面对一地金黄,大家不急。手里慢悠悠地搓捻着麦穗,心里盛不了的是好年成的无比喜悦。不急,收割的时候一到,各个地块里的各种型号的联合收割机,一齐发起总攻。全村的麦收之战,在两天内就可鸣金收兵,高歌凯旋。稻谷收割用的是麦稻收割机。那种履带式的日产久保田,小巧,轻便,在稻浪里闪转腾挪,左冲右突,呼啦啦,刚才还一地里金浪翻涌,不大一会功夫就变戏法一般装满了一只只滚圆的口袋。曾几何时的收割,捆扎,运输,脱粒,对付这一道道冗繁费力又耗时的工序,有了身手矫健的久保田,就像电脑按了删除键。
播种也是一样的省力省时又省心了。村里有专门出租的大型播种机械,上门服务,随叫随到,到时候只要备好化肥种子,便一切搞掂。
手扶拖拉机,脱扬机之外,我家的退役的农机具还有很多。一种叫做金蛙的农用机动三轮取代了使用多少年的平板车,每每在拉庄稼运肥料的时候,路上金蛙的喧闹一点都不亚于夏夜里的池塘。打药的压杆喷雾器市场越来越小了,背着汽油弥雾机来来回回只需几遭,一块地的喷施即可大功告成。小型电泵也排不上用场了。村里的排灌站专人管理,统一灌溉,电闸一拉,河水哗哗。这些曾经见证一段不寻常历史的农机具们,和更早完成使命的镰刀,石磙一起,可能要永远的谢幕告别了。
“一头沉”家庭种地难已是掀过去的一页老旧日历。现在村里绝大多数家庭都是“一头沉”了。男子常年外出务工,妇女成了里里外外一把手。因为谁都知道,现在哪家种上几亩地该是多么简单的事情。
(编辑:孙丽)